Faraway, So Close——旁觀者的嘆息

當圍牆倒下,天使將重臨。與Wing of Desire相隔了整整七年,Wim Wenders終於回到這裡,完成那個與落淚天使的約定。柏林,一九九二年的秋天。如果說Wing of Desire表現了對存在的愉悅和期盼,那Faraway so Close則是為了要講述存在的真實狀況。同時也表達了Wim Wenders對東西德統一後的一番深思。嘉年華會不可能一直開下去,歷史那亢奮的一刻終究會冷卻下來,接著要面對的是如何實在地生活下去。

當天使不被看見
落淚天使Cassiel站在勝利女神的肩膀上,憐惜地俯視著下面的芸芸眾生。他低吟著那不被聆聽的話語:
「你,你...我們的所愛。你看不見我們。你聽不到我們。你想像著我們在那遙遠的地方,然而我們卻是近在咫尺。我們不過是信使,為黑暗中的人帶來光明。我們不過是信使,為疑惑的人帶來答案。我們既非光明,亦非天啟。我們不過是信使。我們不是什麼,而你,在我們來說,卻是所有。」
他縱身躍下,那些互不相通的心靈在各自的堡壘內,低訴著生活中種種真實的瑣碎。好像一條條看不見的卻氾濫在即的河流。好像一頭頭平靜卻又隨時爆發的野獸。然後他聽到那把熟悉的聲音在高歌。噢,那個在人間守候著的天使。那個為了愛而放棄永恆的Damiel。那個永遠為存在而感到愉悅的老朋友。

Cassiel的困境是,作為一個守護天使,卻不為守候的對象所聞見、所感知。這樣,他也不過是個無所涉及的旁觀者吧。這樣,他的存在還有什麼意義嗎?

存在的想像
Cassiel憧憬著俗世那真實的存在。他要實際感知人類那個充滿色彩和可能的世界。老司機Konard片段的追憶,Hanna收藏在老轎車中那顆幾十年前脫落的乳齒,這些都引發了他對存在的無限冀盼。從那裡他看到了一張張真實的面容,他看到了一個個完美的生命。吸引著他的,是那經驗乳齒鬆脫以及種種現實的生命流程。喜悅亦好,悲傷亦好,憎恨亦好.....愛,甚至是死亡,那些都標示著生命的真實。他知道人世的黑暗,然而與其做一個永恆卻又無所涉及的旁觀者,他寧願成為一個人。縱使平凡如Damiel,生活可以是艱難的,然而一間簡陋的薄餅店就可以烘焙出生命的熱度。一個相知的愛人,就可以提供最根本的慰藉。再加上那個小天使般可愛的女兒,生命的圓滿,竟是這樣的簡單。既然天使的存在已經被人世所遺忘,他希望化為一個人間的天使,把信息直接帶入人間。

決擇一
女童在露台的邊踩著氣球俯瞰著,眼看一失足就會墜落。決擇的時候終於來臨,放棄永恆嗎?Cassiel決定放棄那虛無的永恆,來換取現世的兩條生命。他接住了女童,同時接下了自己的生命。世界從永恆的黑白變成了短暫的五彩斑斕,還有那上升的溫度、那下墜重量、那震動的音波。他的願望成真了,他終於成為了一個有血有肉,並有所感知的人了。

迷失的暗示
Cassiel難以掩飾那份了來自真實生命的喜悅。他抱著那套在人間已經無用的盔甲,好奇地遊蕩於這個全新的世界。邊走邊向治癒天使Raphaela嘮叨周遭的一切。然而做為一個人,其中一個代價就是他再也看不見天使了。他只能想像溫柔的Raphaela仍然陪伴在他的身邊。

他來到了地鐵站,在那裡他遇到了時間先生(Time )。時間先生非神、非鬼,卻真正主導著人世。正當Cassiel沈醉於旁觀一場騙局式的賭博遊戲,時間先生已經來到他的背後,並且發出一串謎語與預言般的話語:
「你的額頭上有一句暗示Cassiel,那是用淚水寫成的。那是一個關於迷失的暗示,描述著一個企圖從外部窺探樂園的人,再也找不到歸途了.....」
Cassiel並不明白時間先生的話,卻對時間先生要收購盔甲的要求感到興趣,畢竟錢才是這個世界所不可少的必需品。有了錢,他就可以去參與那謎一般神奇的遊戲。然而那並不是遊戲,而是一場騙局。他不但輸掉了賣盔甲的錢,更被巡邏的警察抓去問話。

重逢
在警察局裡,Cassiel為自己改了個新的名字,因為那亦是人世所必須的。他看著窗外飛舞的烏鴉,開玩笑地告訴警察他叫做Raven——烏鴉(不知道導演是否在向存在主義大師致敬)。警察不滿他的胡言亂語,把他拘留起來。正當Cassiel失望之際,Damiel來了。他的老朋友,親愛的Damiel。兩個天使終於在人間重聚了,他們肩並肩歡快如小孩子地在雨中嬉戲。Damiel急不及待地向Cassiel介紹人間種種的美味,當然還有他那美麗的妻子,以及可愛的女兒。重逢固然是歡快的,然而那快樂畢竟是來自Damiel的人生,而不是來自Cassiel所渴望已久的,屬於他自己的生命。

存在的獨白:Why can’t I be good?
「Why can’t I be good? Why can’t I act like a man?」這是來自歌星Lou Reed的一首歌曲,同時也代表了Cassiel初到人世的最大疑問。於是他離開了Damiel去尋找自己的人生。然而在這個現實世界生存下去,並不像天使那般輕鬆。人餓了要吃飯,渴了要喝水,冷了要穿衣。生命是要在諸多的外在限制下,掙扎求存的。Cassiel跑到陌生的世界,一下子就迷失了。時間先生的預言似乎開始實現。他無家可歸,又身無分文,好像乞丐一樣四處遊蕩。身上唯一的那瓶酒居然是他搶來的。難道這才是生命的真實狀況?身邊找不到人傾訴,他開始嚐到生命中的孤獨與隔絕。他絕望地呼叫就在他身邊,卻又不為他所見的治癒天使Raphaela。他痛苦地獨白:
「這就是孤獨,Raphaela。這真是糟透了。沒有人去聆聽別人的感受。人與人之間甚至連方向都懶得去問。我到底在幹什麼?只是看著白晝變成夜晚,然後又變成白晝。一切都莫名其妙。我一定不能丟失那使命的視野。人類是怎樣觀望和聆聽的呢?現在我只可以說,一切都是這麼誘惑性地美麗。溫暖...傍晚降臨時...飛烏似乎都在慶祝什麼...天空變成柔和的淡藍色。可是這背後意味著什麼嗎?我再也看不見、聽不到那永恆的呼吸...那普遍的規律,以及愛的光芒。對人類來說,我想他們那裡已經沒有超越的意義。每個人都憑著自已的感覺來塑造自己的世界。他們都是那世界的囚徒,從自己的牢房中相互觀望。...我走不下去了,我們人類都被視覺所禁錮。只有可被看見的,才為人們所相信。那些不被看見的都不算數。只有那些可以觸摸到的東西,對於我們才算真正存在。」

新的開始還是新的迷失
如果一句旁人的鼓勵,就可以使一個人重新燃起生存火花,那亦不過在證明人性的脆弱。可是無論如何,真正要走下去的,還是要靠自己一個人。Cassiel失意之際,歌星Lou Reed正好路過。「Why can’t I be good?」的疑問是他也無法解答的。然而他那疑問式的鼓勵,反而激起了Cassiel的答案:「Why? Why not!」

一次陰錯陽差的機會,令Cassiel跟上了走私軍火和色情錄影帶的Tony。雖然只是幫老闆擦擦鞋子、端端酒杯、抓抓背癢,可這份卑微的工作的確為他帶來了「體面」的生活。他不禁快樂地獨白著:
「去伺奉,盡心盡力地伺奉,那是最好的(生存)路徑,Raphaela,現在我重新開始了。」
諷刺的是他在伺奉誰?不過是一個唯利是圖的,靠販賣人性的墮落而活的走私販子。

在一次黑幫衝突中,Cassiel神勇地從對頭人的手上救了老闆Tony。Tony是個有義氣的人,他答應了Cassiel的要求,將部分的生意分給了Cassiel。當Cassiel看到了那些收藏在地下室,一箱箱的軍火和色情錄影帶時才恍然大悟。原來自己一直在不知不覺間,站到了罪惡的一邊。他頭也不回地逃離這墮落的深淵。他不認同「他不去做,還有其他人來做。」可以作為些罪惡的開脫。他再次痛苦地獨白:
「我怎麼會錯得這樣離譜Raphaela?我怎麼會如此的盲目?一個人會否無意犯下罪惡卻墮入地獄?甚至連所做的罪惡都不知曉。當他知曉的時候又該怎麼辦呢?逃走嗎?我真正的朋友,請幫助我重返正途。」
Cassiel蹣跚地從地下爬出來,他向Raphaela發誓,他會重返光明,並好好地利用他生命裡的每分每秒。

生命逝去的啟示
除了分辨善惡之外,生命中還有什麼需要去凝視的嗎?在廢墟般的車庫中,Cassiel抱著垂死的Winter,他不禁要問:「Winter你到底在這裡做什麼?」Winter斷斷續續地說:
「我在尋覓...就好像平時那樣。我一無所獲...就好像平時那樣。我來要警告你們這些人...可惜我來得太晚了。」
Cassiel問你疼嗎?
Winter斷斷續續地說:「不...一點都不疼。這是我第一次...感覺到沈實的重量。我的血是這樣重。終於...我有了重量。很好的感覺...Winter就快要就完蛋了。」
Winter在Cassiel的懷裡耗盡了最後一息。他要警告世人什麼?我想是生命的短促吧。作為一個私家偵探,Winter的生命虛耗在與生命無關的尋覓,結果當然是一無所獲。一生都毫無重量地虛擲,到了死的時候,才體會到生命的質量,可是已經太遲了。而Cassiel亦不能像往日那樣護送死者的靈魂上路了。

司機Konard老了,記性差了,對於自己的一生,他只剩下很少的記憶。他希望能在生命的盡頭,了解自己的生命。在Cassiel的故事中,老Konard重返了那個遙遠的童年。那時候整天坐在胡挑樹下都不會厭倦。在學校上課的時候,他總是把注意力放在那些掛在窗外的景觀。那些樹、那些鳥,那些雲.....他將來要成為一個建築師,建築一所可以隨著陽光而轉動的校舍。十四歲的時候他首次墮入情網,愛上了一個叫Milda Kosewort的女孩。是的,老Konard的臉上泛起了少年那初戀般的紅光。可是之後呢?這似乎是所有人必須面對的問題。

最後的決擇
在朋友們的幫助下,Cassiel偷走了Tony的軍火。他要為自己那無知的罪惡負責,把那些罪惡的工具銷毀。一切似乎完成得很順利,他打算回家了,找一個心愛的女孩,找一份工作,過正常的生活。可是時間先生總是把他一次又一次地推向生命的邊緣。他告訴Cassiel,他的朋友全都被綁架,而這一次Cassiel將要決擇,是置之不理,還是義無反顧,後者意味著要放棄那寶貴的真實生命。對Cassiel來說,那充滿了決擇和錯誤的短暫現世,遠比那永恆的超越還要吸引,因為他喜歡真實的存在感,那種存在的重量。然而他還是選擇了後者,因為他明白在這個時候,存在的意義是要靠放棄來換取的。

最後的嘆息
因為短暫而珍貴,因為有限而沈重。這是一個旁觀者走入現世的最終體會,我相信這不單單是某個宗教的問題。我相信這是每個人都要承受的,回應自身存在的終極問題,所以孔子說未知生焉知死。鏡花水月式的比喻很美麗也很瀟灑,卻是輕飄飄的。縱使生命一種懲罰,好像西西弗不停地把石頭艱難的一步步推上山頂,然後看著那石頭必然地再次滑落,他仍然會一次又一次地重覆這看似荒謬的循環。Cassiel放棄了現世的生命,他的朋友獲救了。他回到了Raphaela的身旁,然而他悲傷的感嘆:
「現在他們(人類)的眼睛只會索取。他們索取,他們旁觀。他們的眼睛不再有施予。」

8 comments

  1. mljj says:

    謝謝你的文字。接下來我的問題是︰上那裡去找到這部片子呢?唯一的答案是︰盜版商那裡。真是無比諷刺──透過不道德的手段去學習和思考善惡。

  2. Tale says:

    沒有這麼嚴重吧?國內不少文化資訊的流通,還真要謝謝那些盜版哩~嘿嘿

  3. mljj says:

    呵呵~~~從某方面講,的確要謝謝那些D商。可是,頂著個“盜”的帽子,總有幾分別扭──夢想有一天,我能象買平常東西一樣買到那些好片好碟,而不是在破紙箱裡淘“贓物”。(我真是得隴望蜀,好貪心哪,有得看就該知足啦)

  4. osiris says:

    我知道這是你好久以前寫的東西
    但是直至今日才看到
    請問現在還買的到這部片嗎
    如果有機會 也期待看你寫巴黎德州獲百萬大飯店
    他們都是同一個導演的作品呢

  5. Horizon says:

    osiris 歡迎你,
    這片子應該不難找吧。HMV或者油庥地百老匯電影中心都可能有。
    另,應該不會寫百萬大飯店了,巴黎德州有心情會寫。也是很久了,還有一篇寫LAND OF PLENTY的:
    http://www.littlelittle.org/blog/?p=101

  6. gelming says:

    真的寫得很好﹗存在的意議在於消亡……(其實,一時未能消化)
    又有一套電影要找來好好的看了。

  7. Maxine says:

    Appreciating the persistence you put into your blog and detailed information yoou present.
    It’s awesome to come across a blog every oncfe in a while that isn’t
    the same old rehashed material. Wonderful read!

    I’ve saved your site and I’m including your RSS feeds tto my Google account.

  8. I’m really loving the theme/design of your blog. Do you ever run into any web browser compatibility problems?
    A couple of my blog audience have complained about my blog not opewrating correctly in Explorer but looks greatt in Firefox.
    Do yoou have any suggestions to help fix this problem?

Leave a Reply

Your email address will not be publishe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