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大街上的小店——The Shop On Main Street


片名:The Shop On Main Street
導演:Jan Kadar, Elmar Klos
年份:1965

歷史中,誰都不過是個小人物。無論是多「邪惡」的,多「正義」的,多「懦弱」的,多「勇敢」的,這一切也許只是一念之懸,這一切或者都不過是事後的「解說」。良心,也許只是狂風中的一苗燭火。暗夜裡,它照不亮路途,卻足以反照出黑暗,好讓人們好好守護住,那渺小、朦朧的,人的身影。並且提醒人們,那些表面上「偉大」與「光明」的事物,它們往往在巨大的虛妄中,召喚著黑暗與醜陋的,人的身影。記下人的渺小,然後才知道謙遜和寬容。了解無處不在的黑暗,才知道珍惜那一點燭光。

——紀十五年前的那個夜晚

時間是1942年,地點是一個斯洛伐克(Slovkia)的小鎮大街上。開場時的氣氛像是一場繽紛的嘉年華會,一隻在煙囪上築巢的白鶴,伴著圓舞曲歡快地跳啊跳。另一隻白鶴在空中悠閒地滑翔,俯視著這個可愛的小鎮。囚犯們圍著圈,在監獄的空地上放風,居然也像是一場紳士們的舞會。天氣晴朗得沒話說,軍樂隊在大街旁的草坪上演奏著圓舞曲,老指揮胸前的勳章閃閃發光。大街上就是一場盛大的舞會,盛裝的紳士們挽著花枝招展的淑女們,大家都忙著摘帽、點頭、微笑。小孩子都穿成小大人的模樣,規規矩矩地跟在大人身旁。穿著軍服的軍官也沒有一點戾氣,和所以紳士們一樣,挽著淑女,忙著摘帽、點頭、微笑。老紳士對著畫架,把這美好的景象留下。唯一不太和諧的角色,就只有那身穿黑袍,別著大衛之星的猶太教士,然而他出現,也只是匆匆劃過畫面角落的小小黑點。誰會想到歐洲大陸正在戰亂和殺戮中燃燒?納粹德國正在拓展它的帝國大夢?捷克(Czech)已經被納粹德國佔領,斯洛伐克(Slovkia)也操控在納粹的傀儡政權Tisova手中。

男主角Tony是個小個子木匠,沒有什麼大志,也沒有什麼要求,到那裡都喜歡帶著他的狗Essenc。歐洲正在戰火中燃燒嗎?也許吧,只是一切都在他的視線和生活之外,自然也在他的理解之外。蒸汽火車在他面前呼嘯駛過,年輕的軍人們在車廂裡唱著軍歌,軍車和大炮上蓋著迷彩掩護。車尾的平台上放著一張法國宮廷式的沙發,上面坐著一名頭戴禮帽,身穿背心,吹著口琴的男人。守著機關槍的軍人側身躺著,向Tony微笑揮手,就像是在沙灘上曬著太陽那般庸懶,只是他戴著鋼盔,穿著軍服。對Tony來說,戰爭擦身而過,卻是那麼遙遠,仿似各不相干。火車駛過之後,生活照樣還是那樣煩瑣。

管他打不打仗,Tony自有他的煩惱。老婆Evelyn一天到晚嘮嘮叨叨,叫他做這樣做那樣,又數說他沒用,幹來幹去都是個窮木匠,還怨他不肯放下面子去求妹夫Mark幫忙,嫁給他真是倒了霉什麼什麼的。妹夫Mark是個貪婪的小人物,在官場上吃得開,曾經用卑鄙的手段,收買律師和公證人,把Tony的遺產和農場搶走。Tony對此一直耿耿於懷,可又有什麼法子呢?他何嘗甘心貧窮呢,可是一個木匠能幹什麼?鎮裡的顧客都很窮,Firic太太付不足馬槽的錢,就拿了兩隻鴿子給他。他心軟,也就收下了。回家老婆問他拿馬槽的工錢,見他吃了虧,自然又是一頓臭罵。好在街坊好友也知道他的處境,經常接濟他一包香煙什麼的。

小鎮的廣場上,工人們在軍人的監督下,趕工興建一座讚頌納粹政權的木塔。朋友叫Tony不要和那些法西斯黨徒沾上邊,然而身為木匠的他看在眼裡,摸著那些木料心裡癢癢的。他曾經放下面子去求妹夫Mark,好讓他能參與一份。結果呢,Mark打開辦公室的門叫他滾蛋。那座木塔起好了之後,將是鎮裡最高的建築。鎮裡人戲稱它為「巴比倫塔」(Tower of Babylon)。老朋友Kuchar跟他說這一切都是虛妄的,就好像興建金字塔的埃及法老王,如今不也化作飛灰。Tony不太了解誰是法老王,只知道那是份薪金不錯的工作。

一天晚上Tony正在家裡洗腳,想不到Mark夫婦倆忽然到訪,還拿了滿滿幾大袋的美食和美酒。Tony心想Mark又怎會安什麼好心,所以冷淡對待。老婆Evelyn倒是滿心歡喜,一來是見到了妹妹Rosie,二來是見他們帶來了這麼多的好東西。晚飯席間,Tony仗著酒意,把對Mark的不滿一一數出,說他怎麼怎麼對不起他。Mark竟也由他發洩。等Tony數說完了之後,Mark拿出一份文件扔給Tony,叫他自己看看,說他們從此各不相欠云云。原來那張是法庭頒布的法令,大意說所有猶太人不可以從事任何商業經營。所有猶太人的商店都歸阿利安人(Aryan)所有,該法令宣佈,小鎮大街上.Lautmann太太的鈕扣店現交由Tony所有。一夜間Tony從一個窮木匠變成了商店老闆,財富和幸運毫無預兆地落在他的頭上。Mark又送他一個閃閃發亮的金煙盒,金光照著他的醉眼,晃得目眩。他以為,這一切都是他「應得」的。

經過一夜狂歡,Tony躺在床上宿醉未醒。小狗Essenc舔著他的手,想叫醒主人。老婆一反常態,堆著笑臉叫他起床,還為他準備好熨得筆挺的禮服,和擦得油亮的皮鞋。從今天起,他們就是「富翁」了。一切似乎那麼超現實,Tony第一次有膽量叫他老婆下地獄去,而她還是堆了滿臉的笑容,並不厭其煩地叮囑他,叫他要小心帳目什麼的。走在大街上,他唸道著,連他自己都不相信,自己已經是個「富翁」了。那未完工的木塔,看起來也不再那麼高大了。

Tony來到Lautmann太太的鈕扣店才意識到,這「富翁」並不那麼容易做。他甚至不知該如何向Lautmann太太說明來意。Lautmann太太是個老寡婦,頭髮全白,耳朵、眼睛和腦袋全都不太靈光。他拿著法令和她解釋什麼是「阿利安化」(Aryanization)。老太太卻把他當成了來收稅的官員。這時候正好Kuchar先生來店裡看望老太太。老太太把法令拿給Kuchar看。他看著那一紙法令,臉色就沉了下來,他看了看老實的Tony,露出不太相信的神情。Tony這時候才開始感到不好意思,想轉身就走,卻被Kuchar一把拉住。Kuchar叫老太太不要擔心,著她去沖茶。老太太走開了之後,Tony不等Kuchar開口,就搶著說他可以發誓他沒有做任何事情。Kuchar平淡地說,是啊,你沒做任何事情,卻當上了這店的老闆。Tony理直氣壯地說,我不來拿,其他人也會來的。Kuchar生氣了,罵他怎麼這麼愚蠢,又說如果他不認識他的話,就以為他是個流氓了。他接著告訴Tony,說這回他又被妹夫騙了,所有猶太人商店的財物早就被納粹黨搶光了,老太太如今只靠猶太社區的救濟為生。貨架上那些空空如也的鈕扣盒證明了一切。這回Tony生氣了,拿了帽子就想去找Mark算帳。Kuchar急忙把他拉住,說他這樣只會自討沒趣。接著向他提了一個建議,叫他接下這間小店。有了他這個阿利安人的店主,老太太也就有了一個保護,而猶太社區則會定期向他發放一筆不錯的酬金。

Tony答應了Kuchar的建議。另一方面Kuchar騙老太太說Tony是她的遠房親戚,現在是來店裡幫手。老太太的亡夫和Kuchar曾經是戰友,加上她腦袋胡塗,很自然就相信了他的話。Tony於是正式當起鈕扣店的「老闆」了。不過Tony根本不是做生意的料,見老太太的家具都很殘舊了,於是就幹起他的老本行,把舊家具一件件翻新。老太太也當他是兒子般親切。當他正式從猶太長老手裡接過第一期的酬金之後,他的世界變了,一下子變得如斯美好,他一個窮木匠也有了翻身的一天,身份有了,財富也有了,如今連他那惡死的老婆也對他和顏悅色起來。然而真的嗎?這份幸福是從天而降,還是來自別人的災難,甚至將是所有人的災難。

「巴比倫塔」就快完工,希特勒的「最終解決」方案(Final Solution)也終於來到這個小鎮。老火車司機為Tony帶來一個可怕的消息,小鎮來了很多納粹近衛軍,為了進一步的阿利安化,所有猶太人將會被「送走」。接著更貼身的恐怖也發生了,他的老朋友Kuchar被列為猶太人的同情者,而被逮捕了。納粹軍官宣佈一個猶太人的同情者,比一個猶太人更可恨,為了殺一警百,他們將會槍斃Kuchar。平靜的小鎮一下子鬧得雞犬不寧,只有Lautmann太太一個人胡里胡塗地生活在日常的「安逸」之中,去菜市場買鵝,準備慶祝安息日。恐怖的氣氛令Tony心裡發毛,他並不恨猶太人,他們很多都是與他相熟的街坊,他和Lautmann太太也在短短的日子裡,建立了一份微妙而親切的感情。他不理解那些猶太人為什麼要被「送走」,並且隱約覺得這樣做是錯誤的。然而他只是一個毫無影響力、膽小怕事的小人物,英雄主義和勇氣對他來說,都是些陌生的概念。

一天晚上,Tony坐在飯桌前正為Lautmann太太的事苦惱,明哲保身,還是為Lautmann提供保護呢。老婆卻不識相地嘮叨起來,問他究竟有沒有找到老太太收藏的金銀財寶。他一下子爆發了,追著老婆搧耳光,直打得她大聲求饒為止。他恨她貪婪的壞心眼,同時也在她的身上看到了自己的影子,他恨自己。他要離開這個家。他逃到酒吧買醉,卻也不得安寧,那些可惡的納粹軍官正在那裡慶祝他們「偉大」的事業。大街上的那座「巴比倫塔」已經完工,一名軍官拉開電閘,無數的燈泡將那木塔照亮,在夜色裡閃爍著「勝利」的光茫。那軍官接著大聲演說著什麼,一些關於「民族、榮耀、美好、將來.....」等等的「偉大」詞藻。Tony看著、聽著那些「偉大」的事物,心裡只有無限的厭惡和恐懼。他靜靜地拿著酒瓶躲進了他和Lautmann太太的小店。

Tony叫醒了老太太,告訴她外面那些可怕的事物。頭腦胡塗的老太太卻一句都沒聽進去,只當他是喝醉了酒,於是為他鋪了被褥叫他睡在店裡。Tony帶著焦慮和不安睡著了。他做了一個夢,夢裡他和老太太盛裝在大街上散步,他說這一定是個惡夢。老太太安慰他,叫他不要畏懼,因為所有邪惡的事物都來自畏懼。夢被大街上的廣播打碎了,高音喇叭裡播放著嚴厲的命令。原來納粹黨的「清洗」活動已經開始,所有鎮上的猶太人都被集中在大街上,等候被「送走」。老太太也起來了,她那樣平靜,只因為她耳朵和腦袋都不再靈光。她疊好被褥,又去為Tony準備早餐,仿似什麼事情都沒有發生。Tony的心情卻剛剛相反,外面的事情令他恐懼不安。他知道這天是猶太人的安息日,為了避嫌,他要開店「做生意」,儘管根本沒有生意可做。

老太太從房中走出來,看見Tony居然在安息日開店,她生氣了,罵他是個只知道喝酒的酒鬼。大街上的喇叭宣讀著一個個猶太人的名字,Tony緊張得不知所措,只好強硬地把老太太推回屋裡。他如何也料不到,這麼大的考驗會落在自己那瘦弱的肩上。他,一個渺小的生命,如何去承擔另一個生命。他會被告發嗎?他會被出賣嗎?一邊是自己的生命,另一邊是猶大的罪責。她會被送去哪裡?她會被殺嗎?和她的同胞一樣,被當成牲畜般呼喝、處理嗎?他把酒一口一口地灌下去,但怎麼都逃不出內在的掙扎。他不明白眼前的事物,誰又能明白呢?那些被驅趕的不過是普通人,街坊,鄰居,朋友.....老太太也只是老太太,老了就耳朵、眼睛、腦袋都不再靈光。這一切都是不可理解的,一紙法令就把一個人,甚至一個民族,變成待宰的牲畜。

一念與一念之間,竟然都是地獄。他一時發狂地想趕老太太出去,一轉念卻又發誓要保護老太太。不幸的是,悲劇同時落在了他們的身上。為了保護老太太,他一時情急把老太太推倒在雜物房中。他哪裡想到老太太就這樣死去,另一個版本的「我不殺伯仁,伯仁因我而死。」命運開了一個殘酷的玩笑。最後Tony經不起自責,上吊自殺了。

這個故事也許只是折射著納粹大屠殺的一個小章節,你看不到「殘酷不仁」的納粹黨,你找不到堆積如山的屍體,你看不到巨大的苦難,你聽不見受難者的哭泣和淒鳴。只有一個安靜、美麗的小鎮,一群有著種種小缺點的普通人,一些荒唐自大的軍人。他們中間,沒有人特別好,也沒有人特別壞,世界變成怎樣並不是他們的意向和責任,也不在他的理解範圍之中。他們的世界那麼渺小、瑣碎,實在容不下多少極端的事物,邪惡的也好,英雄式的正義也好。誰也想不到考驗忽然就這麼無聲無息地來到面前,每個人都有身